郑云霞 龚路 封面新闻记者 李华刚

画稿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的桫椤。郑云霞 摄
初夏的画稿溪,水雾从峡谷深处升腾而起,将整片森林笼罩在一片青翠欲滴的绿意里。这里,是被称作“桫椤金三角”核心区的叙永画稿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地处川滇黔交界,保护区总面积23827公顷,集中分布着超过12万株桫椤,是我国现存面积最大、种群数量最多的桫椤原始林之一。
6月3日,当四川省林业科学研究院博士马文宝与大熊猫国家公园都江堰管护总站高级工程师朱大海一行走出桫椤沟时,他们刚刚完成了一场跨越七年的“生命普查”——对桫椤永久性样地进行复查。2019年春,专家们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沟谷里,建立了这块两公顷的永久监测样地。
所谓永久性样地,就像是森林的“户口本”和“体检档案”:科研人员把样地里每一株胸径超过5厘米的桫椤都挂上唯一编号、测量定位,并约定每隔五到七年进行一次全面复查,在时间轴上追踪每一株个体的生死、生长和更新。整整一周,这群植物学家用双脚丈量着时光的年轮,在密林深处写下了又一篇与“活化石”对话的笔记。

画稿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桫椤沟。郑云霞 摄
每天10小时、32里山路上的叩问
每一个进山的日子,都是从晨曦中开始的。
早上8点,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湿度接近饱和,科研队员们便从画稿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研宣教中心出发了。沿着山涧的石板路,顺桫椤沟直上,过“一堵墙”——一道高逾3米、布满苔痕的天然石壁,穿“长岩腔”——一条仅容一人侧身、头顶悬着滴水石棱的逼仄石缝,再攀向坡度接近45度的“猫鼻梁”。这条精心布设的样线从海拔340米一路爬升至730米,垂直高差近400米,完整涵盖了桫椤在保护区内的主要垂直分布带,来回一趟整整16公里。

画稿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的桫椤。郑云霞 摄
样地核心区的落点坐标,被精准锁定在东经105°31′20″、北纬28°15′56″,那里埋设着七年前用于长期定位的不锈钢标记桩。
山路湿滑得站不住脚,石板上覆满翠茸般的苔藓,一脚踩下去像踏在泼了油的玻璃上,藤蔓不时绊住裤腿。队员们背着测高仪、围尺、GPS、照相机和记录本,外加全天干粮与应急药品,人均负重超过10公斤,在溪涧与密林中躬身前行。

画稿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的桫椤。郑云霞 摄
无声处 远古生命在闯关
拨开冒过头顶的灌丛,马文宝在编号1608桫椤树旁边,找到了七年前钉下的那块铝质标牌,已经被增粗的树皮裹进大半,像一枚嵌进时光的勋章。马文宝小心翼翼测量胸径、树高、冠幅和活枝下高,把每一个数字仔细记录在防水的野外记录本上,嘴里轻声念出:“1608号桫椤,胸径比七年前多了2.1厘米,树高长了0.4米。七年,年均增长不到0.3厘米。”
朱大海也在一旁感叹,“慢是真慢,可在这种石骨子地上,每一毫米都是奇迹啊。”
然而,寂静的桫椤王国并不只有盎然的绿意。复查中,一株株倒伏枯死的桫椤让人揪心。编号1523的桫椤,就在距溪岸不到两米处,巨大的羽叶瘫倒在赤石上,曾经高昂的树干拦腰折断,露出浅得叫人心疼的根系。

马文宝和巡护人员在交流。郑云霞 摄
马文宝蹲在这棵枯倒的桫椤前,细细拨开泥土。“你看,这里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土层的平均厚度不过28到40厘米,底下全是连片的岩石。它的根系只有五六十厘米深,而且大部分沿着石缝横向伸展,抓地力极弱。”他抬起头,目光顺着沟谷望去,声音里满是疼惜。
一场场雨水,让本就头重脚轻的桫椤更加摇摇欲坠。今年5月下旬,保护区连续强降雨,土壤含水饱和后,风稍稍一推,便又有几棵被连根带泥掀倒在地。可这并非唯一的劫难。春日青黄不接时,山间的藏酋猴会成群结队地啃食它新发的嫩苔——护林员曾观察到,一群20多只的猴群在3月初几乎将沟口一带当年萌发的拳芽啃食殆尽。

画稿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的桫椤。郑云霞 摄
毛虫和蝗虫在爆发期会席卷般蚕食它的羽叶,使得那巨大的绿伞无法进行有效光合作用,来年的养分储备几近枯竭;高大乔木的浓荫遮蔽了阳光,白蚁在暗中蛀食树干基部,更有那些看似温柔的附生植物,一株老龄桫椤上曾被记录到附生着7种苔藓、2种蕨类和一根直径3厘米的络石藤,附生物总量相当于主干生物量的三成,在漫长岁月里悄然完成绞杀。
“一株上了年纪的桫椤要活下去,就像在闯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关。”马文宝感叹。
林窗下的新生
拳芽里藏着亿万年的倔强
然而,密林从不会只讲述死亡的故事。
当马文宝拨开一丛枯枝,忽然欣喜地喊了出来:“看这儿!”只见一片约60平方米的天然林窗下——去年夏天,一棵胸径逾70厘米的赤杨叶轰然倒下,砸出了这片被阳光重新照亮的空隙——几丛桫椤幼苗正挺着毛茸茸的拳芽。

桫椤嫩芽。郑云霞 摄
马文宝当场清点,这一小片光斑下,高度不足30厘米的幼苗竟有11丛,而七年前初设样地时,这里只记录到零星的2丛。阳光从树冠的缺口倾泻而下,洒在这些小小的生命上,仿佛一场迟到亿万年的祝福。
“死的壮烈,生的热烈,这就是原始林的自然轮回。”朱大海感慨着,又奔向下一株样木。在这片两公顷的永久样地里,他们一一找到七年前测量过的每一株桫椤和伴生乔木,也为新生的幼树挂上编号牌。
统计数据逐渐清晰:七年中样地内胸径5厘米以上的桫椤死亡24株,但同时新达到测量标准的幼树增加了31株,而林下拳头大小的拳芽更是超过两百丛。死亡与新生不仅在个体数量上几近持平,种群年龄结构更呈现健康的“金字塔”形。

撑着像一把巨伞的桫椤。郑云霞 摄
与此同时,在植物多样性调查样线上,一株株野生鹅掌楸带给他们更大惊喜——不仅开花结实的大树保留了12株,周边还萌发出密密匝匝的实生苗,每100平方米内平均就有8株幼苗,对于天然更新较为困难的鹅掌楸而言,这无疑是极为罕见的盛况。国家重点保护植物在这里展现着令人振奋的自然更新。
更令两位专家欣慰的是,整整一周的跋涉,保护区内几乎没有发现一处新的人为干扰痕迹。近三年的卫星遥感监测也佐证:保护区森林覆盖率稳定在96.8%,核心区人类活动强度近乎为零。溪水依旧清透,林冠依旧完整,一切都遵照着生命原本的节律,悄然生长。
“近七年来,这里的桫椤幼苗更新得相当好,死亡与新生达到了动态的平衡,植被环境越来越好。”朱大海望着这片莽莽苍苍的桫椤林,目光中满是温情。在收工的那个傍晚,马文宝在样地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写下:“2026年6月3日复查完毕。愿下个七年,这些绿色的拳头仍将高高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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